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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乡的黄桷
故乡有一种树,叫黄桷。依稀听父辈讲,它是川东很常见的一种乔木。的确,在故乡,这种树到处可见,无论是在乡下的田间小路,还是在城市的林荫大道;无论是在农舍的院坝稻场,还是在市镇的楼台街角……都有它的身影。 院里的老人爱从老树身上截一段细小的黄桷枝下来,带着两、三片儿椭圆的绿叶,把它插在长满绒绒青苔的石山的缝里。石山高半公尺左右,通常摆放在一个镶釉的矩形浅底陶盆里,底部浸满半寸深的清水,又在石山上缀上几个指甲般大的瓷铸亭台楼榭,放上一、两只笔头般大的渔舟泊在水岸。渔舟是用慈竹雕刻成的,有桅有蓬,却无风自横;偶有微风拂来,清漪皱荡,似有“黄昏别渡喧,乘舟归鹿门”的雅趣。 一个月以后,插在石山上的细枝抽出了一两个梭型的嫩芽,大的半寸左右,小的如米粒一般,胀鼓鼓的,绿得发亮。晨露从芽尖滑落,给人感觉虽有“千层娇弱,也堪风雨拭翠衣”的志趣。渐渐地,幼芽越长越大,芽尖也变成赭红色,而芽体也由黄绿色变成浅绿色。不觉,嫩芽如玉兰花般绽放开来,叶片间躺卧着更幼嫩的翠叶,如花蕊裹束在一起,你甚至不忍靠进窥视它们柔弱的面庞,因为它们一直在熟睡。等到幼芽新绿的时候,石山上已经叶影蔟蔟。主人会在这时候,把幼枝弄弯曲,甚至绕成一个环,再用细绳,竹签固定。以后,黄桷就会按着主人的设想而长得虬茎扭绕,曲枝环舞。更吃惊的是,黄桷的根系会裹住下面的石山,形成“树包石”的景象。 其实。黄桷并非只作为盆景,它是一种生命力极强的植物。在故乡,它被用来绿化市容,在一些古老的庭院,你可以发现高几十米的巨型黄桷,它的叶冠可以荫蔽一个青瓦大院。儿时的我常常和伙伴们寻着喧嚣的鸟鸣爬上枝头去逮麻雀,捡鸟蛋;偶尔也因上树捉迷藏惊起无数蝙蝠的飒飒黑影而落荒啼逃。 记得在故乡的深秋或是早冬,浸袭着一丝凋零的寒意。父亲和我与其他工作学习的人儿一样:行色匆匆于铺满落叶的体育场旁的大道。陌生的人影一个个穿眼而来,还不及反应,就擦肩而去(川东的这个时节,霜雾通常很浓,)。只有几声雄画眉清脆的歌唱划破了清晨的睡意,清洁工人熟悉的扫地声沙、沙有力,它已经告诉人们又一个黎明的来到。父亲有时候会放慢脚步,弯腰拾取一片落叶。又是一个这样的清晨,一片枯蝶般的大树叶滑落在父亲的肩头,父亲把它与刚才拾起的树叶并在一起,放在包里。我当时不明白,直到一个晚上,父亲微笑着打开一本黑色封面的书,我才收到这最后的答案:映入我眼帘的是一片片各色的树叶,它们失去了叶肉,剩下的是细细如网的叶脉,变成书签,有红的,有黄的,有绿的,有蓝的……父亲又把书翻到另一页,同样是我以前从没有见过的那些五彩的树叶,透着淡淡的书香,静静躺卧在一起,虽然不再风中飞舞,不再作四季的见证,但是它找到了最终的归宿。 以后,我才知道这些书签是黄桷的落叶,也知道他们至今仍躺卧的那本黑色封面的书,名叫“圣经”……一次,我向父亲提起那些树叶的的故事,父亲却问我:“你知道黄桷每个季节都会落叶吗?”的确,我不曾留意这伴我年少时代的树。后来我才知道黄桷更多的故事:它的发芽、落叶的季节是依据它被栽种时的时日而定。也就是在春季栽种的树,以后一定在春季发芽,冬季落叶;而如果是在冬季栽种的树,以后一定是在冬季发芽,春季落叶。而且,黄桷可以生长在条件很险恶的峭壁,石缝,河岩上,因为它的根非常发达有力。 不知道为什么,知道了黄桷的故事以后,我才更留意它,(纵然它伴随着一段我成长的足迹和我曾生活在同一个城市的空间里!)果然听到的故事是它真实的写照!一切都正如父亲告诉我的一样,一切都跟我听到的一样……我在窃喜的同时也对自己的无心感到一丝莫明的哀愁。 其实,回首我们的成长历程有时候正如这样的故事:我们在得到真理的时候,才去发掘自己身边早已存在的事实,因而,在当事实与真理,感性与理性的比对达到一致时,才后悔自己对真理预先的领悟不及或是对已经存在的事实反应不灵。人类的历史也常常上演这样的悲剧,但造物主却往往以喜剧来嘲弄我们,因为,我们或因无意,或因漠视;或因自负,或因短浅,而常常在事实与真理间失落与徘徊,纵然造物主始终把这两者摆放在我们面前。正如我尽管打那以后,对故乡的黄桷恋恋不忘,对那萦绕心间的五彩书签眷恋依旧,但我还是在一次的谈论中有意地挑战父亲:“当初您为何不让落叶‘碾作春泥更护花呢’?” “因为它本身就是花。”父亲平和地回答。
(附注:一棵树,带来一丝乡愁,一杯淡淡的伤离,一串金色的足迹…… 正如暮秋的凉风,扫落黄桷的青翠,也为它寻找化蝶的归宿。在我寄情于故乡的黄桷时,父亲的身影与神的话语一直在感动我夜烛下不眠的心,既而,激笔头于案,雁行点点,拭己心泪,聊以为快!哈里路亚!!) 李蚋 2002 5 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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